2013年5月23日星期四

《一雙舊皮鞋》


    我帶著沉重的罪疚感,小心翼翼地拿出這雙舊皮鞋。這雙舊皮鞋已由黝黑變成灰白,而那片啡中帶赭的血跡卻正如徘徊在我心中的往事般永不磨滅。我又拿出鞋油,在皮鞋每一寸肌膚上塗上,然而那血跡卻仍然留在鞋上、留在我心底。我凝視著這已不合穿的皮鞋,翻開了我的回憶錄。
    「賢!看我造了什麼給你?」那把充滿喜悅的聲音迴縈在耳邊。我當時快要開學,展開中學生涯,正預備中學學科,聽見爸爸喜氣洋洋的廣東腔調,也忍不住伸長脖子瞧一瞧爸爸手中的物事——一雙皮鞋!爸爸說,「這可是我到皮鞋工場親自動手造的!」我雙眼望定,不禁愕然。我愕然的原因不是因為爸爸竟然會動手造皮鞋給我,而是那皮鞋的款色實在……是太土了!我眼睛快要突出來,小聲問:「這皮鞋……皮鞋不是給我上學穿的吧?」爸爸晴天霹靂地道:「正是!」結果,是我硬著頭皮、戰戰兢兢地把它收了起來。
    開學後我被人當成恥笑的對象實在不願多提。我實在不肯再多穿皮鞋一刻,我這片「三寸不爛之舌」自然把什麼藉口都編得合理不過:什麼「不合穿」呀,「鞋很髒」呀,「鞋底爛了」呀,都衝口而出。而且踢、拗、磨、擲等招式都用在虐待皮鞋上,可是爸爸都用他最熾熱的愛心把它們修理好。我卻是又憂又愁,卻不想辜負爸爸一片愛心而對他說「我不喜歡」四字。
    終於,我想到一個好辦法:丟了它們,然後騙爸爸說不見了,不就好嗎?我當時心喜萬分,事後卻後悔不已,父親果然相信,但意料之外地,他說:「怎麼辦呢?怎麼辦?你穿的鞋不能不找回的!」我叫苦不迭,同時有點後悔行騙父親。可是當時少不更事的我倔強掩蓋了悔意,心盼爸爸不要找到那雙皮鞋。
    父親找鞋已至深宵,我致電給他,叫他快點回來休息,他憂戚戚地道:「不可!這可是我送給你的啊!」我淚如泉湧,大聲道:「爸爸,你不用再找了……嗚嗚……」但我得不到任何回應,爸爸已經掛線了,
    「賢!快下來!我終於『遍找皮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廢功夫』了!」在一小時的發呆後,爸爸再次致電回家。我明明把皮鞋放在離家三條街道,父親他真是任勞任怨,不遺餘力!他還聲稱「得來全不廢功夫」!我衣也沒更,就三步作兩步發足狂奔,到了丟棄皮鞋之處。爸爸大聲叫道:「我在這兒啊!」他在對面街道,向我跑來。那時可是紅燈,車在飛馳啊!
    我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父親被車一撞下飛起,我一口氣也沒有呼,直跑向他。他奄奄一息,手執皮鞋,氣若遊絲地道:「兒子,我,我替你撿回,皮鞋了!」我早已泣不成聲。
    一個月後,我辦了父親的喪禮。
    現在,我捧著這雙舊皮鞋,鞋底早已「夷為平地」了。歲月過去,這雙舊布鞋卻常在我心中。
    我慢慢地抹掉盈眶熱淚,慢慢地把這雙意義重大的舊皮鞋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