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2月19日星期五

《雨中漫步》

        臨近夏末,秋意漸濃,正一番風雨,一番蕭瑟,傍晚雨景更是愜意。我特地到了湖山公園,懷着的是賞雨的亢奮心情。
        戴着扁長的斗笠,我在湖邊抬頭上望,卻又緊瞇眼睛起來。我心中失望、驚詫交集:剛才還是陰雲如潑墨的天,現在卻晴光普照、天霞靉靆。世事難料,天有不測,也只能一歎奈何了!
        我促膝觀看波平如鏡的湖,看着湖面倒映的一片金光,卻見金光減退、灰意漸增,到我醒悟過來時金芒已被黑暗蠶食鯨吞完畢。一切都在不知不覺、無聲無息間進行着。突然,湖鏡像是被頑童投下了一塊石子,又似被畫筆塗在一幅畫作上,轉瞬間模糊了起來。我正不知所措,又一個漣漪誕生了。三個、四個……滴滴答答聲由疏入密,由零星轉為嘈雜,仿佛想向世人證明雨的降臨。是啊,雨來了!雨終於來了!
        天上的楊枝甘露灑落到凡間,仍然帶着那優美高雅的姿態,帶着澤被人間的神聖使命,帶着不食人間煙火的美麗,帶着淅淅瀝瀝的天籟之音,渴望得到凡人的注意。我每一寸的肌膚都接觸到清涼快的雨水,雨水好像吸掉了我的燥熱,我的煩惱,我的苦悶,我情不自禁地邁着步,發泄鬱結腦海的苦惱,抒暢心中的舒適快意。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!
        走到湖的對面,那裏望向天,景色又自不同。太陽成了嬌羞的少女,彤紅的臉在雲層紗影之後,若隱若現,難以捉摸,教人欲罷不能。這不是雨,是金子,是玉液,是瓊漿,在其中我仿佛可以窺探到一點只屬天宮的秘密。
        我目眩神馳,心道:水的形態萬千,靈動如蛇,多變如人生世事,卻無一種可像雨一樣如此迷人。心樂之。
        走到湖邊杏林,那處枝葉成響,生機盎然,在風雨交加之中更添了濃濃的生命力,但淋漓的雨水的敲打,多少擊落了一些杏花、杏實。
        渾身濕透的我游目騁懷,極盡視聽之娛,待步出杏林,竟已瀟瀟雨歇,點滴零星。天上的雲漸漸散開,排成魚鱗狀,在已降至半山的殘陽映射下顯出不同層次的紫色。
        雨余芳草斜陽,杏花零落燕泥香。
        這次雨中漫步,不僅把我從繁囂中解放出來,個人煩惱已不在心頭,而且還啟發了我的思維。在歸途之中,我不斷想着:天有不測之風雲,剛才的天氣也是如斯反覆,屢出人料,我這樣的雨中浮萍又能如何自處?若今天無雨,我也可以欣賞到黃昏美景;但是雨中,不知多少杏花杏實就此隕命?又有多少人會成了「落湯雞」狼狽失措?既然天氣如世事般難以預測,亦無十全十美的事,何不坦然處之,去滂沱大雨中,在世事洪流中靜靜享受,慢慢欣賞?得亦何妨,失亦何妨?

        我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
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

《七個人》(上)

        報紙,聯繫到每個香港市民,與他們每天的生活休戚相關。決定報社名氣的,是銷售數量。而決定銷售數量的,除了報社營業經驗外,是每段報道的真確性、全面性、覆蓋性、即時性。報社可說是個神性的天職,任重道遠,不容任何差錯。
        沒錯,我的職業也與你手上的報紙有很大關係。
       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以客觀、原始的態度報導香港的事、中國兩地的事、世界的事。不加渲染、不加修飾、不加感情,直陳其事,讓讀者自己分析,建立自己的看法。一個會令人愛上的職業。
        但是,最近我發現到一個奇怪現象:不同報社開始有自己的立場以迎合讀者,中立而受歡迎的報紙真的越來越少。
        存有立場的報刊便有機會將自己的思想感情滲進報道中,讓讀者分析你的想法,不說你的思想可能有所偏頗、甚至是錯的,讀者看到的會是原汁原味嗎?
        這樣也算了,我還是腳踏實地、光明磊落地做我的工作。
        但昨天,有一宗有旺角的突發,我的同事受到指派便迅速前往了。他間中訪問途人及示威人士,一直有與我們聯絡。
        當他回來後,已是十二小時後了。他見我仍在報社,便跟我聊天起來,「那班警察真不是人,胡椒噴霧任意噴,催淚氣體隨處放,很多人『中招』啊!」
        「警察全是這樣?香港的聲音真是如此兩極化?」
        「其實有名警察有幫助『中招』示威者清洗眼部,不過他都是想『贖罪』罷了,又不辭職,我偏不要公開這則獨家。」他得意洋洋地說。
        我怒火上沖:「警察是執行他的職務與否、是否想『贖罪』,是你決定的嗎?你覺得香港警察全是喪盡天良?讀者便受到你報道的潛移默化,痛恨警察,你根本不是將事實全貌呈現給讀者,讓他們有個公正的判斷!」
        他尷尬地說:「說說笑罷了,不要那麼認真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說笑?你這樣是隱瞞事實,與捏造、扭曲報道、隻手遮天有何分別!」報道失實,是報業一項十分嚴重的罪行,他不禁氣為之奪。
        「我改、我改。」他戰戰兢兢地說。
      隨著電子報紙、免費報紙的衍生,現時報紙業每況愈下,有不少報社都要攀附權貴,或是支持大眾以繼續苟全。但是如果媒體可以埋沒、扭曲、捏造事實的話,我們跟那些拒揀飾非、諱疾忌醫的政治人物又有什麼分別?
        我曾經看見有報攤老闆因一己意見故意不售某種報紙,不管那是否涉及政治,但那就是不公正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去金鐘接阿明更!」我掛上職員証,帶上筆記本和數枝筆,還有一把傘,就匆匆趕往前線了。我在前往途中不斷想:現實中一定有人與你有不同的意見、不同的立場,但我們身為新聞業都要作實報道,呈現一個完整的事實給大家!


        我是一名地道的香港人。每天我都會到旺角賣電子零件維生。我格外欣賞及支持他們對於參與這次和平運動的學生們。連年輕一輩也為香港未來作出犧牲,我決定也作出一點奉獻——
        「手機要『叉電』的到這裡來!」我在舖面向示威者招一招手,另一隻手指著我舖鋪得長長的拖板。他們喜極而呼,蜂擁而至,轉眼間便掏出手機充電。
        他們是多麼的熱情啊!為表達自己的訴求,他們站出來盼望政府可以細心聆聽,不管最後他們會否成功,也是香港民主進程一大步!我不禁與學生們掛起了滿足無憾的笑容。
        此時,一個小小的身軀在密集的人群中穿過,到了我的舖子前。我的反應是先愕然,然後感動。年輕至此的小學生竟然也響應和平民主運動,真是難得。我向前幫她充電,同時問她:「小朋友的父母呢?是否來佔旺的呀?」
        「我不是佔旺的。我不是。」她急急地澄清。
        我停往了,良久才有反應:「小朋友,這裡是給示威者手機充電的地方啊!若你不是來佔旺的,請不要在這裡充電!你父母呢?」把手機遞給她。我身邊的一個青年已察覺,「年紀輕輕就在這偷偷摸摸想充電?香港那麼多反對佔中佔旺的意見不就是由你這班假扮無知、趁火打劫的人導致嗎?你還在這裡做什麼?快走!」「無家教!」「港恥!」一時間小童成了眾矢之的,受到多人斥責。
        我看小童「我……我……」快要哭的樣子,我按下怒火說:「我們這裡不歡迎你,你父母呢?請他們帶你走!」
        小童欲哭無淚,一口氣說:「我與父母被人群隔斷了,我的手機又沒電了,只好來這裡……」說罷就大哭起來。我想問她為什麼不問人借電話,但是一個令人慚愧的答案已浮現腦海:連我們都不讓她手機充電,其他人會嗎?
        我再想到,若來充電是她的父母,可能罵戰已經開始了。一念及此,我更是如鯁在喉。她有什麼不錯最多也只是偷偷來充電而已,難道有不同政治立場便是有罪,我們便應排除他們?不容許、杯葛異己,那便是「和平」?
        我一邊把充電器連接到她的手機,一邊將我的電話遞給那小孩。「下次用他人的東西要先得了允許,現在打給你父母吧!」


        我曾經為我的工作感到自豪,儘管我的職業不斷被人唾罵,我仍不認為我的工作是為虎作倀、助紂為虐。集會人仕觸犯了罪行,是無可爭議的事實。儘管我兩方不支持,我身為法律執行者,我認為驅散集會人群是無可厚非。
        但我看見了,我看見了,我看見了這一幕。
        身穿武裝的同袍把一個個淒厲的催淚氣體拋上天空,與示威人仕短兵相接的警察把胡椒噴霧直向市民噴射。市民有的高舉雙手,有的抱頭而竄,有的尖聲大叫,狼狽不堪。在臉罩下我彷彿看見一個猙獰的面孔,只是把噴霧恣意瞄準人的眼睛來噴射。
        然後我覺得維持秩序成了一件艱苦如登天的事。我厭倦了。
        維持秩序不是錯的,但有同袍對於人群毫不保留、殘酷不堪地噴胡椒噴霧,令他們咳嗽、淚流、眼痛,那是適當武力嗎?
        我要求上司教導每位警員如何適當噴胡椒噴霧以驅散人群,也將我的看法說出來。有個警員說:「他們不是不走嗎?我便用『適當武力』趕他們走!他們還是不走,證明我們做得還不夠!」我拍案而起,喝:「就是你對準人眼睛來噴胡椒噴霧!我要投訴你!」
        上司說:「大家聽我說!現在『非常時期』,我們只有七千警力,誰也不準投訴誰,誰也不要走!」
        我義憤填膺、驚怒交熾,解下我的警務人員証,重重地放在桌面上,然後頭也不回走了。
        很多人說我們是政府的走狗、爪牙、傀儡,其實我們只是執行上司根據法律的指令。很多人問我,是不是覺得警察的立場與我的有異,是以憤而辭職?我的回答是:不。警察的做法沒有錯!但若有人借警察的身份做出一些傷人的行為而無人理采,又或縱容、無視兩方人的打鬥的話,我無法無動於衷,不屑再與這些人為伍。
        走著走著,下雨了,眾人都撐起了傘,把充電中的手機舉起,攝下難得的「下雨萬人撐傘景」。雨中,我靜靜地漫步。聽說有一間旺角的商舖免費提供充電,商舖老闆在支持民眾;有義工派發雨衣、雨傘;多間報館也有前線記錄現場情況,為民提供第一手消息;警察也不正是在做同一樣事情:服務社會?他們不是在維持秩序、拘捕犯罪者嗎?
        民眾聲稱是和平集會,但其實集會人仕觸犯了罪行,是無可爭議的事實。大部份警察只是依法辦事,雙方必有抵觸。為了驅散衝擊界線的人群,要用胡椒噴霧、催淚氣體。很多人說警方使用過量胡椒噴霧、催淚氣體,但人數嚴重短缺的警方用胡椒噴霧、催淚氣體,目的都是阻止人群衝擊、繼而驅散人群,它們仍然收效甚微,難道警方有更多合法、不傷人的法子去驅散你們?我贊成你們的理念,也不是太認同政府的龜縮不出、噤若寒蟬,你們做的真可引起世界關注,但是對爭取特首直選真的有用嗎?
        然而,如果有人受傷的情況出現,我也無法不認為是警察執法有誤。
        「你們沒有做錯!」曾為警察的我還能那麼理直氣壯?
        雨停了。
        我體會不到前人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的心境,或許更適合形容香港的應是「此事何須用心機,前途變怪自然知。」但願事情最後能夠和平平息,各自得到所渴望的。


        「你年紀還小,不懂這些事情的了。」曾經何時,幾乎每個家長都說過這樣的話。
        當我還小時,有一次我用小小的手指指著電視螢幕,看著畫面中肩摩轂擊的人潮,聽著齊聲叫的口號,好奇的我問著媽媽。「媽媽,他們為什麼大熱天時還擠在一起?」「你年紀還小,不要管這些事情的了。」我順從地聽著,困惑著。
        當我躺在沙發上,享受著這額外的假期時,我又看到了電視前的人高舉著標語旗幟,穿著清一色的衣服,以「大聲公」揚聲器熱情、忿懣地喊著類近的訴求。「媽媽,他們對政府真有那麼多不滿嗎?」「是嗎,你年紀還小,管這些事情幹嘛?」我接受著,唯唯諾諾著。
        生活安定,有喜有憂,或許政府不是那麼差吧。我想起自己的家境還不太差,民生也不斷改善中。
        但,數年以後,當我看到政府有新的統領、新的團隊去帶領時,當我看到政府在民生方面無甚建樹、原地踏步時,當我看到市民在民主上不斷被剝削時,我覺得這個香港政府不是我想的那麼美好。
        但,我年紀還小,管這些事情幹嘛?
        但,我身邊的同學、朋友都紛紛到了中環、金鐘、銅鑼灣等地方。我作為香港市民不是應該勇於發聲,勇於爭取,勇於站出來?
        但,我的思想、我的立場,是成熟的、理性的嗎?有沒有受到某些人的煽動?我有考慮清楚後果嗎?我的父母會否不同意?這個行為是否犯法?在亂世之中,明哲保身不是較好嗎?
        但,我不是應該為推動香港民主作出努力嗎?那我還在猶豫什麼?
        我看著一個個躺在地上、手繫黃絲帶的人佔領著街道,有的倦極而眠,有的捧著課本苦讀,有的拿著手機自拍,有的振振有辭的發表政見。他們聚集在這裡,或者意見有著微小的分歧,但是他們追求的是一致的。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在這個叫做香港的彈丸之地裡,竟然有那麼多在不同階層的市民為了民主,不惜犧牲自己的時間、心力,暫停自己的工作、學業、家庭,去聚在一起表達自己和平的訴求。我們或許素未謀面、或許以往理念不同,但這一刻,我們不甘被愚弄、成為傀儡,而團結起來。
      我們的訴求,您們可有聆聽?
      我們的團結,您們可有看到?
      我們的犧牲,您們可有感到?

      我們在付出,為香港付出,您們可會同樣地付出多一點?

2014年9月29日星期一

《秋歸》

秋

馬嘶
蹄濺泥
血濛暮霓
裊裊炊煙逶
晚鴉宿瓦倦啼
手握龍泉劍直揮
何須戀功名厭亂世
天下盛衰俱往兮
肩比天山如蟻
枯樹枝葉曳
群山崔巍
水成溪
流逝

歸

2014年9月19日星期五

《俠義惟一》

十年俠遊未歸期,
劍鏽隱隱故路崎。
怒見不平覆風雲,

傲看江岸延萬里。

2014年9月1日星期一

《三五七言.四季如夢,愁夢如年》

陽春至,花開時。
雪融冰化水,戰歇人何在?
頹垣白骨血成海,如泣如悲皇命來。
蟬噪鳴,鳥啁啾。
流水向東盡,故人未復歸。
烈陽善變復雷雨,蒼天雲至再無情。
秋花落,殘葉炬。
燕縴愁雲飛,湖照蒼天垂。
縷縷炊煙霧還暖,杯杯高梁酒作淚。
風吹雪,雪寒寢。
寢上輾轉夜,夜寂悚然驚。
驚醒時份淚滲悲,悲見初冬雪無聲。

2014年7月27日星期日

《烏龍樓宴》

「青林有雀安知鵠,碧海非鯤不化鵬。」

        風雨凄凄,城垣上青苔叢生,已是三更五鼓的時份了。這時,烏龍樓上卻燈火通明,高朋滿座、觥籌交錯,窗外烏雲霾天,有如有數條龍蟠踞在樓圍。
        驟眼看去,但見一個年少的背影穩定地佇立在台上。他身形高長、面容俊朗、英姿颯爽、矯矯不群,一身氣宇軒昂,非同泛泛。他眼睛裡彷彿隱含著對世上一切的嘲弄,卻無蓋其瀟灑、飄逸。儼然如一尊神聖不可侵犯的石像,同時帶些神秘。一身淡白的大袍更添其脫俗,出淤泥而不染。那少年背負著一把極長的劍,從背脊一直垂到地面,更有種俠客之感。
        台下眾人早就驚奇得交頭接耳,明明台上了無一人,不知何時崩出一個小子來。「三鬚客」顏龍突然拍案而起,肥胖的身軀、賁起的肌肉就如一座崢嶸的巨山,不怒而威。桌上的杯都因他一拍而碰碎了,桌面留下了三隻手指的指痕。
        「小子!別以為我們會害怕!來尋釁滋事,也不想想自己是否不自量力!」
        「我們好害怕呀!」
        「亮兵刃吧!」群眾本來還存怯意,顏龍一喝就紛紛鼓躁起來,端的是狐假虎威。
        那少年沒有動。
        「鐵杖」孫朝天拈起一把禪杖,笑意滿臉地從座位走上台上。「接下來,請各位欣賞老夫一齣戲劇,《小巫見大巫》!」居然對那少年視若無賭。
在一陣笑謔的掌聲後,他大喊:「獻醜了!」接著一棒從左至右掃過去,若是掃成,那少年不免腦肝塗地。少年口角微翹,左手一搖,竟多了一柄劍,他握著的竟是劍刃!他拔劍之快,除一個人外,無人能察!
        只見他以劍柄橫掃撥向孫朝天,二兵一交,即發出了一聲沉如獅吼的金屬碰撞聲。只聽撞擊聲過後,數聲「嗤嗤」,又一聲「哼」,繼後便是「哐噹」一聲。孫朝天的雙手被抬在半空,手腕擱在劍面上,面上表情仍然帶著兇狠,然後愕然。那棒的殘骸則已臥在台下地上!
        「小巫見大巫!劇終!」少年一聲嗤笑,單掌一推孫朝天背部,整個身軀如斷線之箏般,飛向台下。少年後縱身一躍,攜起長劍,如影隨形地跟在孫朝天身後。眾人投鼠忌器,又不想因接孫朝天而暗中毒手,所以沒有發暗器。顏龍道:「看不出你這小子還有點斤兩,但是休想出得這裡!」他亦跳起,提起酒缽似的拳頭往在空中的少年擂下去!
        少年凌空一踢,落在其中一張台下桌子,但桌旁的三位身負武功的茶客也已上桌,造成四人平衡的局面。左邊右邊兩位漢子一個拳打面門,一個掌攻胸腹,中間的那位則接二連三地投出暗器——削尖了的竹筷!眼看少年命在頃刻,他急使鐵板橋後仰,桌面為之一傾!
        兩漢頓失平衡,拳掌轉向相交,而竹筷則倒飛出去,射傷了幾個打算背後偷襲的鼠輩。說時遲,那時快,少年已躍到第二桌上。接下來的五人不敢急攻,五刀齊往他腳上招呼。可是少年在「羽化成仙」輕功縱躍的造詣非只泛泛,這腿上功夫更是不容小覷。少年消極防避下一念即生,眼神裡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。
        少年隨風揮袖,劍尖指向桌面彼處的人,劃出一個圓圈,圈著他的拳頭,接著劍刃一推!那大漢一驚之下,重心不穩裁跌下桌。這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少年的雙腳又再遊走,劍橫劈,掌半推,肘微擺,又解了數拳之厄。
此時桌上只剩三人,他們不謀而合地把心一橫,咬緊牙關,目視前方,倒踩七星步,仰跌下桌!
        他們大喊:「大俠,饒命啊!」其聲勢只可用呼天搶地來形容。
        一式完美的「看風使舵」就這樣落入眾人的眼中。
        「三鬚客」顏龍指力一吐,把三位還在叩頭求饒的奴才推跌,中間那位直向前撲跌,左面的像醉酒般東歪西倒,右面的則萎頓在地,三位此起彼落地嚎叫後就再不聞其聲了。此時的顏龍鬚髮俱張,目眥皆裂,把面前和少年隔住的一張桌子以三指一掃,桌面登時出現了三道痕跡。中指的一道筆直無比,從淺入深,食指的如河流支流擴展開,無名指的裂痕深嵌下去,三道痕跡截然不同,可知其功力之深厚、心頭之憤恨。
        拳、掌、指,是三種利用身上部位的攻擊「武器」,拳勝在快疾有力,但收勢轉圜較慢;掌勝在防護自身,但力度不夠強勁;指勝在靈活多變,但所需準確度、內力較高,就像冷兵器中的刀、斧、劍,各擅勝場。
        這時,一劍橫空,銀光閃爍,氣勢逼人,向那三指剁下去。他手腕逆勁一扭,無名指上迎,一股深厚之勁透劍面而出,劍身一蕩。剎那交手,雙方已心中有數。
        無論是在靈活度、準繩度、內力、應變方面,顏龍和少年都不相上下、難分軒輊。顏龍後發制人,也只是一步之勝。
        年紀輕輕,已有如此造詣,日後終非池中物!顏龍驀地殺機大動,一臂前遞,五指齊豎。全場盡皆轟動!顏龍之有「三鬚客」之稱,來自強勁的三指勁力,想不到拇指和尾指這時都現出,可見少年不容小覷。
        五指齊豎後,顏龍擺出「三山半落青天外」嚴陣以待。少年一劍佇地,洋洋得意,一臉從容。
        這不但是生死的相拼,還是耐性與智慧的競賽。
        顏龍怒憤填膺,面子也擱不往,一抓「三霄九泉」,三指直從天上急射下來,誓要把少年釘下黃泉!少年發招「幡然覺夢」,抽劍迎上,劍指相交,顏龍隱隱作痛。他正想奪劍,少年「立地頂天」直插其腕!他慌忙抽手而退,踉蹌站定,「三江並流」排山倒海之勢直推少年身側。——顏龍心下狂笑,三指在劍上處處掣肘,這次終可將他一舉而殲了!……只要少年在氣場內無處可逃,自己一臂擋劍,三指「連寰三斬」——
        少年一惑,顏龍為何像是無的放矢,劍自然而然地遞成鏗鏘劍法的起手式——
        「鏗鏘劍法」,顧名思義是指劍法使出來有鏗鏘之聲,但聲音不但是指與敵人的撞擊發出,也是自身劍刃與空氣的摩擦發聲、首劍與次劍的緊密程度。換以言之,劍法著重於力度、速度。
        「霍——咯嚓」說時遲,那時快,顏龍三指巍然不動、面上驚恨不定、左臂卻震動不已,臂上留下四道淡淡的血痕。
        一個事茶水的老僕慢慢走出來,步履之間維艱。只有那少年注意到他,老僕左頰流下一行熱淚,喃喃道:「故人有後、故人有後……」嘴角半邊翹起,左手翻起右手衣袖,露出一個結了焦的、「仁」字的刻痕。

        有幾位茶客並沒有看到少年攜著老僕緩緩離開,那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都離不開顏龍臂上四道血痕,正淌著血的,一個「仁」字。

2014年6月18日星期三

《思君》

十年沓無訊,
一夜思徹狂。
英魂安猶在?
只是徒然望。
風來敲窗搖,
雨歸訴細浪。
剪蠋相對話,
默默淚已汪。

2014年5月15日星期四

《月怨曲》

遙懸墨空孤無盟,神傷黑夜淚自流。
冽輝倩影琵琶面,頌之玲瓏堪若仙。
長作隱者簾前盞,多為墨客筆下魂。
惟獨不見妝後顰,千古有幾知音人?
悲者自憐將月比,戚戚安勝無了期?
狂者獨笑攀青雲,酒筵席下焉無朋?
喃喃長歌隔空泣,絮絮恆河千古愁。
一倨天宮顧盼地,一立銀湖思欲透。
萬籟皆寂萬物眠,月光每瀉月恆久。
滿盈終虧時常新,否極泰來始復周。
天有不測人無壽,歲月落花何堪留?

2014年4月26日星期六

《武俠初試(二)》

朔風凜凜,寒氣襲人。
柳明村柳樹處處,落枝影影,即使在嚴冬陰風濃罩之下也是綠色盎然。正是「柳綠桂暗睹花明,寒雪暑雨四季春」。
「快出來吧!」我平心靜氣說出來,聲音柔和,卻中氣十足,遠遠地傳了出去。身後人影幢幢,靴聲橐橐,豈會聽不到?
說罷,忽覺頭頂銀光閃爍,面門陣陣陰風!
這群人竟然暗「鏢」傷人,為求置我於死地,真是豈有此理?
我一躍昇空,施展「捕風捉影」,迎上飛鏢,斜手一引,雙袖便已將飛鏢攫在其中。我不假思索地運勁透袖,帶起勁風,將飛鏢住側捲去!數枚飛鏢銀光閃爍,一絲不響地沒入黑暗中。
「好俊的『兩袖清風』!怪不得閣下殺人於無形的手段亦非同凡響,名震江湖!」一把粗獷混濁的聲音響起。
五個人見藏身之處已被悉,就不再躲起,從密集的權木叢中突飛而出。
我被五人圍在中心了,當然不可說是處於上風。
我使輕功轉了一圈,認不出五人來歷,非常疑惑。
「未請教諸位高聖大名?諸位偷襲者說在下名震江湖,那卻未必。想殺人於無形的只怕是諸位吧?又難道暗箭傷人,就是好漢的行徑?」我禮賢下士,言辭間卻是咄咄逼人。我咄咄逼人,心底裡卻是暗暗焦急。我暗暗焦急,表面上卻是泰然自若。
「你惡貫滿盈、不可一世,咱們『天道五曜』可不是任人遭荼毒的!你不用裝模作樣扮無辜了,今天咱輩就教你什麼叫『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』!」看似為首的一位白鬚老者聲中帶有幾聲嘶啞,「天道五曜」不停步地收窄包圍。
我心下更是糊塗。我江湖閱歷甚淺,素未聽聞「天道五曜」之名,與此「天道五曜」無仇無怨,他們卻對我視如寇讎,看來不經一戰,終不能說清道理。「天道五曜」未待我回應,早已駕陣,往圈中深深地向我躹躬了一下。我正提防有詐,他們竟然提起上身,似乎不同於一些出其不意的奸侫小人。
但,戰鬥就是戰鬥,成者為王敗者寇,誰人不是以死相拼?
所謂「一人進山難打虎」,若單打獨鬥,我取勝也有把握,但敵眾我寡,此五人又精通五行戰術,那就是「萬人下海可擒龍」,不知孰勝誰敗了。
星月熹微,沙塵滾滾,恆河之中,竟有此鬥。
我將鐵鏢運在手,一個轉身,將鐵鏢拈手前送。我亦向目標長髮老婦步去。長髮老婦面不改容,提起朱紅娟布一方,將從容巧妙抄住凌厲的「柳絮因風」。我右手如疾風揮動,鐵鏢「揮、拍、甩、擲」而出,長髮老婦左手的娟帕接滿鐵鏢,右手的紫醬色娟帕又迎了上來。只見她的左手一旋,鐵鏢已被內功逼下地面。我驀地一凜,手上一揮一放一拂袖,「漏風鏢掌」,五枚飛鏢已經如五指無聲摑出。四枚鐵鏢竟然是迎向她娟帕,另外一鏢反而如拇指般按向她臂側,內力貫注的神門、靈道二穴。但見長髮老婦手臂已不能動彈,掌被「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、尾指」四鏢勁力一推,「咯」地脫臼,顯然已敗下了勢來。
但見她突然怒火大熾說:「小女子不自量力,再向你領教一招一式!」
說罷已使出反擊——一大把銀梭飛向我身各要害!單手發鏢,竟絲毫不現昔才敗象!
我左前右路被封,當即縱身彈上半空,仍幾乎被銀梭釘上!待得銀梭飛過,我去勢也盡時,足下已被三般武器瞄住!剛才暗器騰空,「天道五曜」觀察我出招路向,尚未插手,現在才群起而攻!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,心想:破曉之後,我的頭顱還會在脖子上麼?
我後方的白鬚老者鐵杖舉前直遞,雖然不藏內勁,但是卻瞄準了我脊樑「命門」穴,稍加力度我便有半身不遂之虞,極盡陰狠毒辣之能事。
同時,左右兩邊的年青書生及短腳矮漢分別使劍扇、掄長槍殺到,一掃面門,一刺下盤,也是毫不容情。
我一式「君子上樑」,將體內內勁急逼向上,手肘在鐵杖上一碰,腳踏無物以氣提身,單腳踏上錯過交疊在一起的三般武器!我立即借助自身重量,雙腳凝聚內勁,壓上三般武器。老婦又拋梭擲銀,另一名少女勁風急箭,我「捕風捉影」一一接往,便如在空中舞蹈一般。
下面老者及矮漢功力有底,負隅頑抗;手執劍的年青書生卻頓時支持不住,大聲一喊,左手抽起長劍,右手擲出鐵扇,徑點我膻中之穴!我不禁徒地一驚!這書生認穴之準、眼界之明、預測去勢之奇,儼然是個武俠大宗師的手段!我僅存的輕視之心更是一掃而空。
我突然收勁,「捨身赴濤」,抽身於兩樣武器交疊、內勁醞釀之地,待老者、矮漢收勁不及,我把鐵扇「捕風捉影」在手,繼而變招「攀風襲龍」,衝向少年!我騰地飛過,擬是將鐵扇投在少年「人中穴」,他大驚而呼,竟呆立在地!我憶起師父傳我這招時的教訓:「攀風之手不傷人,襲龍一式歸土塵」。這招名稱威風八面,如雷強響,大具天不怕地不懼的王者之風;卻不是旨在傷人性命——風是虛無,龍是飄渺——「啪」的一聲,鐵扇未到他身去勢已盡,只擦到他「巨闕穴」,他下身登時無法動彈,疑惑地看著又接招不暇的我,我剛才顯然可立斃他命!難道我竟也存一絲慈悲之心?
我腳甫著地,矮漢長槍向我一刺,我一個出其不意,被長槍刺下我左肩,尖鋒到肉,我足猛地一蹴,斜手推槍,登時往後疾飛!矮漢對我的迅速反應甚是訝異,可是立刻又再搶攻,將長槍朝我一送,我一掌成刃,掌緣下擊槍頭,長槍去勢即時被化走,直落地面。我心中疑惑,手腳卻無一分喘息餘地,但見他左右齊發「白鶴亮翅」,夾著破空之聲襲來!這下他竭盡全力,雙臂成弧,向我左右太陽穴擊來!
我不假思索,雙腳連環踢其下盤膝位,並借勢倒飛而出。
可是我雙腳落地之後,又不得不連連退卻。因為老者一支鐵杖橫掃直擊,形似盲龍舒爪,勢如瘋虎直撲。一停之間,一枚銀梭已迎面而至!
我情急智生,一抬腳,銀梭一飛衝天,有如流星曇花一現地掠過。
正當五曜抬頭向上時,我即時展開「浪濤濺步」,如浪捲汪洋,如濤濺浩瀚,足不涉地在他們身邊遊走。我手上絲毫不停,發標使「兩袖清風」,點穴使「攀風襲龍」,出拳使「空穴來風」,來勁倏去輒返。片刻間便將矮漢點於地上,把少女一箭弩擲入花叢中,提肘點了她穴。五曜剩餘的老者和老婦僅可自保,眼睜睜地看著同伴一個一個地倒地。
戰到酣處,我高嘯一聲:「風增浪勢,浪助風威!」
老者駭然之緒現於臉上,鐵杖舞得更快,戳轉為搠,挫變做攔,搗改成掤,只守不攻,虎虎生風,使我攻而不入。
老婦怒喝一聲,撒一大把銀梭向我。我兩面受敵,浪步繞到老者身後,銀梭變成飛向老者。在千鈞一髮之際,老者一杖當頭捧喝,佯機退開避過飛梭。可是戰況如此勢不容緩,又豈容半點借機?
我一矮身,橫腿直掃,老者雖然身手仍然敏捷,可是卻避不過我那狂風驟雨般的一掃。我接著食指一屈,點了他氣海穴,使他不能用勁。
我手背上掀,使出我已略有小成的「撥風勁」,凌空擊走銀梭。銀梭果然靠不到我身邊半分。我正待變招,掌心忽然一痛!我暗地痛罵自己實在自視過高,原來銀梭之中竟夾著數枚銀針!銀梭面積大,容易被擊走;銀針非但沒有跌走,連方向都未曾改變!
我冷汗直竄,左手急運「攀風襲龍」,爭取時間點了神門穴等右手穴位,防止毒質入侵。我們二人同樣各有可致人於死地的暗器,同樣武功造詣伯仲之間、難分軒輊,同樣只能單手攻擊。但是,我.可能已經中.毒!
有這麼一瞬間,我以為自己的五臟六腑、四肢百骸已經無法運作,只能坐以待斃。
下一秒,我看到老婦慢步走來,緊扣銀梭。
我要死了麼?我的願望要付諸東流了麼?

「慢著!」一把稚嫩的男性聲音響起。

2014年3月22日星期六

《上學途中》

    
甫踏出大廈門口,我就感到一陣刺骨透心的冷風迎面襲來。怯懦的冬日抱頭而竄,使街上的人,連同我在內,都感不到溫暖。我拉起了羽絨的拉鍊,抖擻精神,開始了上學之途。
     轉過街角,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兩旁滿樹木屹立的行人徑,我一邊走,一邊欣賞着兩邊正在倒退的大樹。每株樹都有不同的奇形怪狀,有盤根霸道地延展開去的,有樹幹粗壯而矮小的,有枝椏密集而生命力旺盛的,全部都以最安穩、最保溫的獨特方式抵抗凜冽凌厲的寒風。他們的樹枝在風的摧殘下沙沙作響,彷彿在對我說:「小夥子,這樣的寒冷天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的了,我幾十年來啊……遇到的次數也多得數也不清了……」在行人徑的盡頭,飄來梅花獨特的清冽香氣,在今天如此寒冷的日子裹,卻格外撲鼻馥郁,真應了「不經一番寒徹骨,焉得梅花撲鼻香!」這句話。我雙手插進衣袋中,抖擻精神,繼續上學之途。
     良久,我巳到達港鐵站,在月台上等候準時來到的列車。我站在月台上看着人山人海擠擁的情景,不規則地在列隊候車,在冬日中展現出和諧、溫暖。突然,「隆隆」之聲自地上蔓延開去;一絲絲冷風無情地穿透列台閘門,站在隊裹前排的我首當其衝,我不自禁地打個哆嗦;一道銀光自右到左飛快地劃過,使我知道:這條銀龍肩負着我和月台上所有乘客上班、上學的責任、將要跨越青衣、香港站,車終於來了。車廂之中的空氣,更冷,我和乘客們都各自尋求最佳的保溫途徑:或是進行「冬眠」,或是互相依偎取暖,或是乾脆站立着,迎接冷風。列車駛過,眾人都感到空氣的急速流動,人們全然不顧及,繼續我行我素地「冬眠」、興高采烈地談話、全神貫注地閱讀手上報紙。路程當中,不乏曲折顛簸,好像誓要將眾人摔個前仆後繼,東歪西倒。可是我和乘客一則緊挨着椅背,一則重重地握着扶手,一則穩紮着馬步,心中也許念着「堅定不移」四字口訣,抵抗顛簸。儘管有過重心不穩的尷尬情況發生,可是摔倒之後也能站直起身來。突然,呼嘯一聲,銀龍駛過九龍站,車窗外的景色一目瞭然,太陽終於起了床,以它的和煦跟我們打聲招呼,我心中也湧過一股暖流。列車到站了,我整理了一下校服,抖擻精神,繼續上學之途。
     走過漫長的十分鐘步程,穿過馬路,沿途見到不少路人,他們步伐急促,鞋跟在地上碰擊時,發出「嗒嗒」的聲音來,密集的「嗒嗒」聲在人流如鯽的路上響起,明快的節奏是那「敲擊樂」的一大特點。我的步伐也隨之加快。在路上,寒風依舊,旭日初誕,我感覺到的不是嚴寒,而是溫暖。那勤勞的鞋跟「嗒嗒」聲漸細,只剩下我一人的。我繼續無懼冷風怒颳的路途,而學校也近在眼前了。

     在學校的門口有着不同紛至沓來的同學,天氣也許真的非常寒冷,可是我想到片刻便能與同窗見面,心中的太陽依稀燃起了爐火,使我無法不感到溫暖。我脫去羽絨,抖擻精神,由上學之途,開始了一天的學習。

2014年2月21日星期五

《不能沒了你》


在人潮如鯽的街道上,一個又一個身穿黑色西服、嚴肅疾步、高矮有致、喜怒不形於色的黑衣人邁腳前進。「黑」壓壓的人羣填滿了窄窄的街道,肩摩轂擊的人潮飛逝如過眼雲煙,踏實而帶節奏的腳步聲四面八方地交成繁複一致的敲擊樂。初曉未白,燈火通明,這不是因為附近人煙稠密,而是這裏是中環的上午八時正,上午八時正的中環。
「啲、啲、啲、啲……」在這街角的「紅綠燈」前,兀突地佇立著無數上班族,在紅燈赤熾底下,眾人板起的臉都無可避免地泛起腥紅,面目極為整潔卻無比猙獰。不論內心焦急如焚,還是盤算工作上的文件,他們都未曾在這短短一分鐘內苟閒、喘息片刻。在他們和我之中,是一疊一疊新鮮的報紙,而有那一疊疊報紙的旁邊,是那更多來自不同報社、出版社的雜誌、漫畫、刊物,林林總總。這,只是一個於鬧市中自成天地的報攤。我隨手撿起一份報紙,右手從口袋中掏出預先準備好的五元硬幣,投進紙籮中。硬幣激起了一下清脆的回聲,惹來周遭人的注目禮,也引起老闆的注意。他瞄一瞄我手中的報紙,在紙蘿中搜出差額,交在我手上,順便說了聲:「早晨!多謝惠顧!」多麽久違的聲音,儘管我昨天已聽過。
我心中突然震了一震,一份報紙是四元五角的,而老闆交給我一元,豈不是多了五角?我有點躊躇,心中盤算著從錢包中拿出五角再交給老闆還是跟老闆說,兩者會否在行人指示燈轉綠前完成呢?
思緒其間,行人指示燈倏地轉綠,前面的人早已衝了過馬路,我前面的空間騰空了,而後面的人盲目地向前衝去,我不由自主地被人潮冲前,心中的念頭也被沖散了。我轉念一想:這種低薪微職的平凡之輩,值得我為之操心?他多找還五角,難道不是他咎由自取的麼?一陣煩躁油然而生,我不期然加快了腳步,將心中「多餘」的鬱悶踢到腦後。
三年以後,人潮之中,當我捧着一箱私人物品,橫過馬路時我又看見那報攤老闆,坐在報紙、雜誌堆中。
我頓時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小事,當時我沒有將五角的找續交還他。當時我猶豫的原因,是基於我認為自己收入、地位都勝他一籌的想法。但,如今,我失去了工作,無俸無祿,衣食成憂,連一個報攤老闆也不如!我陷入一陣頹然之中。我一步一步地走往報攤,無望地蹲在報攤旁邊。報攤老闆向我推出一磚報紙,說:「小伙子,坐吧!」我更是無地自容。我仔細看着報攤,一幢又一幢,一疊又一疊的報章雜誌井井有條地排列在攤內,如同一脈山巒,包圍着一張生鏽摺椅,以及一個其貌不揚的老人。驀然回首,我何曾仔細觀察、留意過這個天天見面的人?每當他攤出手掌,找回報紙差額時,我瞧見的,只是他手掌中的一枚五角硬幣;當他温馨有禮地對我說出「早晨」時,我著重的,只是該日的新聞;當他以祝福的眼光投向顧客時,我想著的,只是工作上的麻煩。
他現在執著的,是一份中文報紙,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滑稽地突顯出他小小的眼睛。我按不住好奇心,問:「每天在這裏上班,不會嫌煩悶嗎?」他答:「每天翻翻新鮮的報紙,做做數獨,目送着上班的人快步行過,看着歸心似箭的歸家者快步行過。到了夜晚,將賣剩的報紙送給露宿者。接着又是新一天了。」他笑着回答,笑意牽動着他面上皺着的肌肉,卻蘊含着歡樂,也許也帶點自豪。我心中一種敬意油然而生,他,這個露宿者中的無名英雄,靠着微薄的收入生活,卻幫助過無數露宿者。也許,他為露宿者做的,只是送他們一張紙被度過寒晚,但是心靈上的祝福,卻陪伴着他們的心靈抵抗嚴寒、朔風,温暖着他們的「被窩」。
他將手上的報紙遞給我,我帶着愕然接過了,卻看見那頁報紙上是各種的職位招聘廣告,仿佛在對我說:「加油!重新振作吧!」
在人潮如鯽的街道上,我掏出口袋的五元,擲向紙籮,激起了清脆的回聲。我周遭的人及報攤老闆都望向我,我突然想起了五年前和報攤老闆的對話,心中燃起一陣温暖。多麼親切的聲音,儘管我只是在五年前聽過。報攤老闆誠實地找回一元,我用雙手接過了。然後,我把備不時之需的五角硬幣投在紙籮中,心中默默地笑。綠燈了,我信步邁向了前方。
報攤老闆的笑容還在腦海中,我心想:香港,不能沒了你。

2014年1月25日星期六

《尋夢》

漸暮繁棉堆高枕,
達旦個夢帳難尋。
輝溢銀霜何目閉?

投赴黑甜假釀斟。